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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道里很乱,有人边穿衣服边朝下跑,有人在捶门喊人,有人喊:“拉电闸,快拉电闸!”
然后电就停了。
顾西北按亮手电筒照天花板,喊:“全体贴墙下楼,不要乱,到空地按宿舍集合。”
雪白的天花板反射光亮,江初朝贴墙跟着前面一个只穿身粉红色棉毛衫的苦逼哥下楼。正月初一凌晨的风带着淡淡硫磺的气味,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晃,远处还有人在放冲天炮。江初照踩着拖鞋趟过一团冰雪混合物,冷的跳起来。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一只男人的手扶了她一下,嗡声嗡气说:“小心。”
初照回头看,是上次去希顿接她的那个小哥。小哥已经穿上了防化服,就是头罩没戴正。
“没戴好,我帮你。”初照指了指他的头罩。小哥微蹲弯腰,初照把他把头罩理好,检查封闭没有问题,又迅速调试了一下气阀,说:“可以了。”
小哥小小声说:“有动静跑远点。”
“仓库在二区c3。”初照也小声给他指点。
小哥嗯一声跑步离开。初照在寒风中原地小幅度活动,保证身体的灵活性。顾西北要求按宿舍集合,她那间宿舍四个人除了她都是保卫科的,她的左右都是几个人抱团,只有她孤零零的,就算她穿的比别人多一件也扛不住寒气,更何况地下实验区方向不时传来有点闷的爆炸声。下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,引发连环爆炸可能性不大也不是没有,江初照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,她小跑进保卫科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除了顾西北和赵培之还有两个副主任。除了顾西北衣着整齐,赵培之睡衣下摆露出的是毛腿。那两位副主任一个穿着毛衣配大裤头一个干脆真空套了件大衣。
顾西北正说话,看见江初照很不高兴,问:“有事?”
大家穿的都不多,冷得受不了的理由是不好用的。初照甜甜笑,说:“刚才看见他们穿的孟冬牌防化服,我发现有个同志的气阀使用不规范。那款防化服研发我有参与,我很了解,我想我可以……”
“你的工作经历里没有提。”顾西北简洁的说。
“我家就是制造商。孟冬是我妈妈的小名儿。我回家有参与研发。”江初照笑着解释。
江初照小朋友大二对化学产生了浓厚兴趣,江宝琳女士本来就忧心忡忡怕她不小心硫酸泼手炸眼睛,回老家奔丧又遇到事儿断了手筋,江宝琳就更神经质了。孟如龙干脆收购了一个制造防化服的公司,美其名曰和容大合作研发防化设备深入实验室搞第一手调研,其实就是专门找了几个人蹲实验室盯着江初照。当然孟如龙也没浪费江初照家长带来的资源,以容大为突破口把那家公司的生意做到了各大科研院所。江初照身为小老板,又和自己工作相关,一直有参与公司的研发,对自家产品了如指掌。
“去帮忙。”顾西北没好气赶她走。
江初照小跑出去了。小姑娘走时带起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,这种特殊香气和顾科长的气味差不多。主任们都是成年人,想一想小姑娘一来就被顾科长安排住一间宿舍,心照不宣无视小插曲继续开会。
临时仓库里大部分的箱子柜子都还处在打包状态,几盏应急灯分别搁在高处柜顶,几个保卫科的人在开柜检查整理防化服。初照过去立即上手,那几人都是和江初照同车过来的,看见是她也没说什么,就是把她指到最里面不见人的角落去了。
室内温度慢慢下降,爆炸声偶尔才响一声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鞭炮声一阵比一阵响,初照心有点慌,走到门口闻气味,空气里只有硫磺香,篮球场那边食堂的玻璃门透着应急灯的光,里面黑压压都是人头。
顾西北从办公室探头,哑着嗓子喊了声小江。江初照跑过去,顾西北把一个大袋子塞给她,“从你屋里拿的,现在安全了。换上悄悄溜食堂去。”
顾西北原来知道她的小心机。初照面不改色道谢,抱着袋子从他身侧溜进他办公室。袋子里她的长棉袄卷成一团,下面是她的ugg,一只靴筒里塞着一卷干净袜子,另一只塞着她的钱包。还有一盒小包装的多口味巧克力,那盒巧克力初照记得她是昨晚拆开只吃了一块,现在只剩二分之一了。
那二分之一肯定是顾西北顺手走了,办公桌的烟灰缸里还有糖纸呢。初照想骂他一句不告而取表个态,又觉得保卫科长走私给她拿衣服多少冒了点小风险。做人还是要厚道点,她穿上外套换好鞋袜,把巧克力全揣衣兜里,顺手把盒子和拖鞋袜子装好揣进袋子藏进柜子和墙的夹缝里,出门从顾西北身边溜出去的时候轻轻说了声谢谢。
赵培之看见江初照溜进来喊了声小江。江初照过去老老实实喊老师。赵培之纠结的看着江初照,江初照是临时塞给他的关系户,他本来以为小姑娘是来混资历的,观察了几天的觉得她很不错,正有培养重用的打算,但是刚才了解到的她家庭背景,再想到她和顾西北之间的互动,他又犹豫了。本着惜才的心赵培之决定还是点拨小姑娘几句,问她:“你上容大少年班是十三?你家条件还不错的,为什么这样拼?”
初照没反应过来,但她还是解释说:“也没有特别培养我。我妈以前是高中老师,她给我哥辅导功课是从头开始补全科,我就坐边上听,打了点基础。后来我家出了点情况,到上小学的年纪我没能去报名,我妈就自己在家教我。过两年上一年级年纪又大了,学校给了我套三年级的卷子考我觉得容易,我想在大人面前显摆一下,就说我要考初中的卷子。私立学校看钱份上也愿意捧我,把四年级到初三的卷子都弄来一套,我做完就上了初三。”
顾西北神出鬼没冒出来,出声问:“小江你跳级真是为了显摆?”
“不然呢?”初照对他笑的甜又甜,“憋两年才能上学,当然要露一手。”
“笑成这样说的肯定不是真话。”顾西北黑着脸恐吓,“老实交待。”
“孟叔叔才跟我妈结婚的那两年挺穷的,我妈治病还要钱。私立学校学费太贵了,我想给他省点钱。”初照羞答答的浑然天成,“孟叔叔知道我擅自跳级追着我打,绕小区跑了两大圈把我们家的晒衣杈都打断了,黑历史你千万别翻给我哥听啊。”
顾西北想像江初照像猴子一样满院子里乱蹦,差点笑出声,问:“打着你了吗?”
孟叔叔打的确实用力,全打到土地公身上去了,回家怕江宝琳生气还假模假样跪了搓衣板。那一仗还是她江初照赢好吗,江初照神气活现摇头。
这个小姑娘从小就知道她要什么,赵培之觉得他没必要提醒她了,又觉得有点可惜。
说话功夫电来了,顾西北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,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:“大家静一静。我念到名字的人跟我去保卫科。江初照,自己去。”
江初照莫名其妙,还是默不作声过去了。保卫科门口站着和初照同宿舍住的李海涛,李海涛指了指顾西北的单人办公间,说:“里面呆着,估计会第一个审你,有什么说什么,别害怕。”
初照睁大眼睛看他。李海涛看食堂那边才出来的第二个,小声说:“其实没你事,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初照默默进顾西北的办公室,老老实实坐下,从窗户朝外看,顾西北点名的全是那个副主任的女学生,最后出来的是副主任本人,还有程丽莎那间宿舍的几个,程丽莎本人不在。
江初照估计起火的事情和程丽莎有关系,摸了块巧克力嚼着,思考她和程丽莎有什么交集。除了昨天十一点多她上楼遇到程丽莎聊了几句。就这几天时间,她和程丽莎的交集也只有几次,一次开大会坐一起,两次吃饭坐一桌,然后就没有了。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应付审讯不会有问题,室温又慢慢上来了,她干脆把外套脱下来,蜷缩在椅子里拿外套当被盖小睡。
工作组的大巴开进粮库是三个小时以后。下来一个五人组径直进顾西北的办公室,看见缩在椅子里睡得挺香的姑娘都摇头。路丁过去把盖住姑娘脸的帽子拉下来,发现是江初照真吓了一跳,拍拍她的肩膀说:“醒醒。”
初照睁眼,看见是路丁也吓了一跳。路丁背对同伴,对她眨眼,示意她假装不认识。初照揉揉眼睛,呆呆的问:“干嘛?”
“有事问你,外套穿好,搬板凳坐那边去。”路丁板着脸一本正经威风凛凛。
初照老老实实到指定地点坐。五人组分散坐下,路丁打开笔记本坐在办公桌的侧面,坐办公桌后面的人开始从初照的大学经历问,一直问到刚才。
“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?”
江初照回答:“例行问话。”
“把你到青山的工作经过再复述一遍。”
江初照老老实实复述。提问的人等她说完了,问:“大半夜的人家都脱衣服休息,你怎么穿的这么整齐?”
“因为洗了个头,头发没干不敢就睡,就背了会资料想等头发干。其实很困,背着背着就睡着了。我们容大以前也发生过实验室火灾的事儿,我经历过没那么慌,把衣服带上才出来。”
路丁站起来走到江初照身边,捞起她的发丝揉了揉闻了闻,板着脸说“确实是七个小时前洗的头。香味很特别,什么牌子的洗发水?”
“自制的。我妈开了一个小工作室,自制香皂、洗护用品什么的。”初照笑一笑。
“你用的日用品包括香水都是自制的是吧?”
江初照点头又摇头,说:“牙膏不是,我偏好某一款,那个是买的。”
“回宿舍呆着,没有通知不许出宿舍门。”
江初照默默站起来回宿舍,她估计是没有早饭了,从箱子里找出两个杯面,一边泡脚一边用热得快烧热水,烧好一瓶热水泡上面,李海涛闻着香味儿推门进来,问:“出来了?怎么安排你的?”
“叫我在宿舍不要出去等通知。”初照放下手里的资料,指指桌上的杯面,“才泡上的,李哥来一杯?”
“你不害怕就好。多谢多谢我正想这一口。”李海涛拿过一杯捂手,“程丽莎死了。咱们工作性质不一样平时也不接触,你见天叫我李哥,我多嘴问你一句,你和她关系怎么样?”
居然死了?江初照愣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头次开大会坐一起,后来食堂遇到两次坐一起。她对人很热情的,但是我毕竟和她不是一个团队不好聊工作,年纪又隔的有点大聊吃穿也聊不到一起去,也就是见面客气几句。”
“那这几次接触,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不对的地方?”李海涛边问边把杯面的盖子撕开,拿叉子搅了搅,喝了一口汤,吸溜一口就吸下去小半杯。
人都死了,必需郑重一点。江初照认真回忆了半天,说:“我没有留意。平常接触都是工作间隙,那点时间还不够我放空思想休息,我不会留意别人和我说话是什么表情,说的话是不是有别的意思。”
李海涛意外的嗨了一声,说:“小姑娘们不都爱没事琢磨这个吗?”
江初照把手边的资料亮给李海涛看,“别人琢磨事的时间我在干这个,这个是我现在最感兴趣的事情,跟着赵老师学习的机会太难得了,别的全靠后。”
李海涛笑笑接着吃面。
保卫科的大会议室里,李海涛吸溜吃面喝汤的动静响亮极了。顾西北对着麦吆喝:“小李,你吃个泡面闹那么大动静干嘛,可以撤了。”
会议室里低声哄笑。
有人在笑声里说:“这个小江对程丽莎完全没印象,如果只是一般的普通同事关系,为什么程丽莎的记事本里会提到她?把程丽莎同宿舍的那几个提出来再审。”